專 家 解 析  

電視機前的進行曲

平路
2008/05/20 中國時報

五月十二大地震開始,就這樣黏在電視機前面,眼睛緊跟著電視新聞:攝影機拉近,小心把人往外拖,腿被瓦礫夾住,一二三用力,水泥板被合力搬開。接著驚喜交加,終於拖出來了,還有生命跡象。

螢光幕上每天都有,每天都有喜出望外的一瞬。明知道是特例,明知道事情比人們知道的還要糟,還要糟許多倍。明知道螢光幕上倖存了一個,後面有幾千幾萬來不及拯救的生命。明知道螢光幕上經過剪輯的是最戲劇性的一瞬,但就是要在這一瞬間看見,看見有人還活著,在掩埋了八九日之後還有氣息,在幾噸重的水泥柱底下渾身傷痕,還會以顫抖的聲音說出對家人的愛。

好消息不斷,螢光幕上多的是慶團圓的鏡頭:有人面對搜救隊員磕響頭,因為剛救出埋在地下的兒子;有人在臨時搭建的難民營裡碰上失散的親人;有一次,溫總理剛剛安慰過的小女孩,就這麼湊巧,家人居然在live畫面上認出她來。又有一次,地底下拖出來的是大肚子的孕婦,奇蹟式地母子均安。明知道看見的常是奇蹟,但是我們需要奇蹟,這時候我們都是救難犬,低下鼻子猛力地嗅,哪裡還有微弱的生命訊息?

這死生一線的訊息裡,最傷感的是那位在手機上留言「寶貝記住我愛你」的護嬰母親。最動人的是靠著討論婚禮的形式,讓陷在瓦礫裡的女朋友維持生機,「我們結婚那一天,你喜歡西式還是傳統的?」他一遍遍癡癡地問。

觀眾也一樣地痴,誤以為只要繼續守著電視機,就好像心碎的母親用手刨土(我們在電視機前幫她們一起用力?),刨著,刨出一個直達地底的洞,壓在下面的孩子就還有空氣。

觀眾究竟在守候什麼?守在電視機前,這陣子逐漸懂了些四川話,他們稱孩子叫「娃娃」,多少「娃娃」還埋在裡面,多少的父母親在找他們自己的「娃娃」。

在殘酷的季節,觀眾需要這樣的堅持,或者說跑馬拉松一樣地繼續守候,而觀眾在自家屋簷下,遠離災難現場,實則充滿倖存者的罪惡感,其實也需要從一齣齣悲喜劇裡感覺到親身參與:螢光幕上有等待、有懸疑、有驚喜,還有代表人性光輝的英雄:解放軍捨己為人,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他們永不放棄,不放棄任何一線希望,這驚人的意志力,甚至強大到超越「黃金七十二小時」的鐵律。

即使是土法煉鋼(胡錦濤主席口裡的「頑強奮戰」),也鍛鍊出鋼鐵一般的意志;幾億人的意志加在一起,匯合成了眾志成城的大合唱。螢光幕上,沒有人質疑救災的有效性:譬如說,災區是不是配備了探測儀器、定位系統、大型機具乃至救難物資如何分配等等(正因為效率不是問題,台灣派出的搜救隊伍就派不上用場,災區甚至沒有地圖標示哪些地方已經重複搜救)。自從大地震發生,外面電視台用的多是CCTV(中央台)的畫面,遵循的也是一致的不容置喙的正面調性:此時此刻,廣大人民需要安定,可不是徒亂人意的紛紜說法。

震後第九天、第十天、十一天、十二天,接著卻是更艱困的災區重建,將伴隨決堤、疫情、土石流、堰塞湖…,各種突發的危機。在中國廣渺的土地上,看起來,可仰仗的依然是國家一定強的集體意志。如果不靠聯播新聞提供的方向感,不靠每晚上激勵人心的動員令,大震後要怎麼掩埋/怎麼重建?整件事又怎麼進行/怎麼收場呢?

(作者為新聞局香港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任)

回首頁 | top↑ | 回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