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建陵/特稿
對共產黨滿懷期望的老舍,在被紅衛兵毒打一頓之後,就這麼莫明其妙地死了,但誠如被指為其加害者之一的作家草明所說,那年頭自殺的人會少嗎?那年頭誰不鬥人呢?而草明自己的被鬥,又找誰申冤去呢?
事實上,草明對老舍的加害,就只是在那個時間點上說了那麼一句話,而她已經為這句話付出了後半生的懊悔代價,那麼,當時對老舍構成直接加害的紅衛兵呢?那批「北京女八中」十六、七歲的女學生,在腳踹、棍打老舍四十年後,如今已經年近六十歲了,她們後悔了嗎?
曾有一個美國作家對德國屠殺猶太人的罪行做深入分析,結論是「行刑者都是自願的」,也就是說,當年的行刑者並不是被迫著去殘害他人,他們全都是自願的。
前年底,毛澤東誕辰紀念當天,一百多位陜西紅極一時的文革「闖將」們,包含當年的工人、農民和學生造反派頭目齊聚西安某酒店,他們對著毛澤東像高唱「東方紅」,還先後鞠躬致詞,使整個聚會顯得莊嚴隆重,絲毫不見對當年文革作為的悔意。那麼,那批「北京女八中」學生現在是懊悔著還是慶功著呢?
一個《老舍之死》紀錄片的受訪者說,怎麼能怪紅衛兵呢?他們自己在接受紅衛兵迫害的同時,他們的子女也正在外頭迫害著別人。另一個受訪者說,怎麼能怪紅衛兵呢?那個時代就那樣,他們只是被蠱惑。
但老舍的死只是一個單獨個案,如果把所有文革期間遭受迫害者的案例加總在一起,那麼「加害人」的範圍又將再擴大,擴大到所有身處那個時代的人,甚至自己也遭受迫害的人都必須深切反省、反思的地步。
例如與老舍地位相當的作家郭沫若,在「四人幫」被捕、文革結束後第九天,就寫了篇《水調歌頭•粉碎四人幫》:「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政治流氓文痞,狗頭軍師張,還有精生白骨,自比武則天后,鐵帚掃而光」,但文革期間為江青獻媚,說她「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的,正是郭沫若。
至今沒見到郭沫若的反省,但最早呼籲為文革籌建博物館的巴金,倒是在他的《隨想錄》中深自懺悔了。他為自己在極左路線的淫威時代曾經有過的迷茫和怯懦而懺悔,為自己在歷次政治運動中違心參與對朋友的批判而痛心。
如果巴金都懺悔了,那麼當年未聞出聲抵制毛澤東胡作非為的周恩來、鄧小平呢?文革期間,除了一開始就被打倒,或是被劃為「黑五類」而沒機會迫害他人者,其他人是不是同時都是受害者與加害者呢?文革確實是個深刻的問題,它未來的反思,將不會是個人的,而將會是全體中國人一種集體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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