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里斯本圍城史－－如果你有機會竄改歷史

　☉郝寶芬（輔大比較文學研究所博士班研究生）
　　喬賽•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著，秦於理譯 時報出版公司，三三五頁，三五 ○元，小說
　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 在他的第一部中譯長篇《里斯本圍城史》中，藉一宗十二世紀葡萄牙的歷史懸案， 充分展現了魔幻寫實、意識流等精采文學手法，更巧妙融合作者／讀者／文本三者，形成小說中的小說，歷史中的歷史。

　如果你有機會寫歷史，你能否超越你自己的感情而全然中立？你如果有機會竄改歷史，改寫歷史，你是否毫不考慮就下手？你是否願意因此而被人質疑？你如果因此而獲得愛情並改變人生呢？

　一九九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於一九八九年創作的《里斯本圍城史》，就這麼活潑地開始了。書中主人翁「雷孟杜」在出版社當校對，是個生活呆板無聊、年近六十又單身的男人。有次他校對一本《里斯本圍城史》時，因不平歷史的過程，於是把其中最關鍵的「十字軍協助亨利克斯王（Alfonso Enriquez）打退摩爾人」竄改為「十字軍『不』協助亨利克斯王打退摩爾人」。後來很糗地被人發現，出版社規定以後所有校對過的文字，還要交給女主角瑪麗亞•薩拉博士審查。

　故事說到這裡其實就差不多了，但是更精采的其實是薩拉馬戈的文字能力。本書的一大特色，是把通常在語言學上相互傳達及溝通的作者、讀者、文本三者，融合成作者＼讀者＼文本三位同體。例如寫書的是薩拉馬戈，但是書中的主人翁雷孟杜也在寫書、改書，雷孟杜還一直明示讀者加入他質疑歷史的行列。

　其次，薩拉馬戈的作品富有「魔幻寫實」的手法，這點在學界並無爭論。他假借雷孟杜的虛幻，填補「十字軍有／無協助葡萄牙王將摩爾人逐出里斯本」這段十二世紀葡萄牙歷史的懸案。時空不斷穿梭跳躍在公元一一四○年代與現今之間：當時的人在擁擠熱鬧的酒吧交換訊息，對照今人雷孟杜流連餐廳尋求安靜，心裡卻有千百個愁－－擔心竄改歷史被人發現，思念瑪麗亞•薩拉博士。而「雷孟杜」這個人又與「校對者」這個角色結合、抽離，後者是不能出錯的精準校對機器，雷孟杜卻是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多重角色。

　「意識流」的手法，也是書中令人驚喜的安排。主人翁雷孟杜因為竄改歷史被發現，在出版社的會議中，幾乎被公開批鬥，面子不知哪裡放才好。薩拉馬戈卻在這裡透過文字的安排，讓讀者能辨識出此時雷孟杜的心思已經遁入另一個世界，無視外面你一言我一語的盛況，以連續且內容豐富的意識流逕自想著瑪麗亞• 薩拉博士。

　這樣說來讀者們大概對該書有個概念：小說中的小說（我們身為讀者，與書中主人翁雷孟杜閱讀的是同一本小說），歷史中的歷史（雷孟杜改寫的歷史）。無論從文學、歷史、宗教、語言學、心理學或精神分析的角度來閱讀本書，都會有收穫。

　對中文世界的讀者來說，《里斯本圍城史》不僅是增添一本中譯長篇小說，更是增進對葡萄牙當代文學的了解。然，閱讀薩拉馬戈終究是有一點點缺憾的，一點點無法全面超越語言隔閡帶來的缺憾。薩拉馬戈經常將葡萄牙文書寫成極長的句子，而且這些句子在朗讀上具有優美的音樂性。

　幸好，薩拉馬戈筆下的里斯本，至今仍沒有什麼改變，歷代諸王行走的大道今人仍然徜徉其上；幸好，薩拉馬戈的心思意念還是能透過語言傳達給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