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時報 開卷周報 900218
【書評】在愛的長河時光中
☉賴軍維（中央大學法文系助理教授）
安德依•馬金尼（Andre8 Makine）著，胡燕、安陽譯 皇冠文化公司，二三五頁，二
○○元，小說
《在愛的長河時光中》一書在安德依•馬金尼的創作生涯中具有重大的意義，因為從這一本小說開始，他不再謊稱他的作品是他人的作品的翻譯。他的前兩部小說（《一位蘇維埃英雄的女兒》、《一個去職旗手的告白》）不斷地為法國出版社所拒絕，馬金尼只好鋌而走險，謊稱這兩本書是譯自俄文的小說。出版社最後接受了，理由是譯文十分優美流暢。《在愛的長河時光中》一書最終以作者本名出版，結束了之前戲劇化的匿名遊戲。隔年，《法蘭西遺囑》為他勇奪龔固爾及梅第西等文學獎，確立了馬金尼日後法語作家的地位。
《在愛的長河時光中》堪稱是一首自我探索及放逐的詩篇，美麗而哀怨。作者以第一人稱，敘述位在西伯利亞泰加森林中的伐木部落裏三個年輕人的成長經驗。此書以此三位哥薩克少年對生命的好奇、冒險和開悟的心路歷程為主，以對歷史文化的認同與質疑，對愛情和慾望的探索為輔，生動地刻畫了生活在封閉僵化的共產主義國家裏，人們是如何地漠視生活中「美」的重要。當生命極端被壓抑，幸福、自由、愛情都喪失了它的理想性時，人性中最美的一面將長眠於「遺忘」之中。生命力在生命結束前早已蕩然不存。這三位少年從疑惑走向探索，再從探索走向反抗，選擇自我放逐。從遺忘到覺醒，此一坎坷的開悟過程象徵著受到禁錮的靈魂終將得到解放。
小說中的三位人物，分別代表作者心目中最嚮往的角色：情人、戰士、詩人。小說的主人翁之一于安，外形優美，渴望自由與愛情，後來到聖彼得堡念電影技術學校，最後去了紐約；另一位主人翁薩姆海充滿了正直和熱情，後來到拉丁美洲從事革命活動不幸身亡；第三位是烏德金，因幼時不幸墜河為浮冰所傷，因而單腿殘廢，肩膀畸形突出，但酷愛寫作。後來他也輾轉去了美國，以編繪情色漫畫為生。這些愚騃而懵懂的慘綠少年，每一個都熱情積極地想去抓住生命的脈動，以自己特殊的生命氣質去觀照整個宇宙世界，而且勇敢地付諸行動。作者宣揚自由積極的人生觀，揚棄宿命與偶然，拒絕如草芥般漠然接受死亡和痛苦。他反抗單調無趣的生活，寧可選擇自我放逐，奔向不確定的世界的另一邊，也不願老死在西伯利亞千年不變的森林裡：那裡沒有時間的概念，因為鐘擺早已靜止不動。
楊波貝蒙（Jean-Paul Belmondo）的通俗諜報片在本書中是最具有戲劇效果的情節。代表西方世界的價值觀與生活的態度的法國電影在這偏遠的小村落裡引起了廣大的回響，楊波貝蒙也理所當然成了小鎮的英雄。面對無可奈何的現實社會，楊波貝蒙的身上匯集了神奇的西方世界的所有內容：冒險、色彩、充滿激情的擁抱和親吻，以及屢次逢凶化吉的本事。從銀幕上，主人翁于安逐漸理解了西方的語言模式，從而體悟了真實與虛幻在本質上的不同。馬金尼犀利的觀察力，發現到一部電影其實可以改變一個人或一個社會。來自遠方的電影帶來了不同的文化訊息，不僅可以安慰寂寞的心情，更為富有想像力的人們打開了一道門，一道通往浪漫而夢幻的美麗新世界的門。為了逐夢，這三個少年以自我放逐的方式離開家園，各奔前程。這一段情節想必或多或少反映了電影對這位來自西伯利亞的作家在創作上的啟發。「西方征服了我們，不僅用它傳奇性的內容，而且用他的語言，」馬金尼說道。
作者以倒述的敘事手法，首尾連貫，深刻地分析主人翁對愛情和性慾的沈迷與懷疑，以及在體內所造成的騷動與不安。遺忘與覺醒，真實與虛幻，這些二元對立的要素不斷地構築馬金尼飄忽不定的，甚至帶有性靈的文學風格。在輕描淡寫、若有似無的對話中，馬金尼對僵化的政治制度及意識形態對人性的戕害和壓抑提出犀利的批判，但卻不流於論理的枯燥無趣。主人翁不斷地構築夢幻般的愛情故事，有如西方小說中那般錯綜複雜：熱情的表白，不斷的情書、勾引的手腕、忌妒的痛苦和男女私通，最後發現語言纔是解開愛情本質的關鍵。以簡潔優美的法文去描寫三個哥薩克少年的不安和夢想，在一種淡淡的異國情調中，讀者可以跟隨作者平淡卻帶些哀傷的筆觸，穿過西伯利亞的莽原和森林，去重拾在愛的長河時光中的掙扎與期許。沒有傳統的人物性格分析與情節發展，作者在本書中以獨特的語言風格將他所關照的人生旨趣發揮得淋漓盡致。《在愛的長河時光中》就像是一首自我探索與放逐的詩篇，在西伯利亞幽深陰鬱的森林裡，為人低吟不已。最後，本書之譯文自然流暢，頗能傳達作者流水般的語言風格，值得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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