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話題---映像•南方澳與理髮師

　☉專題報導／丁文玲（本報記者）攝影：楊約翰　
　　廣告公司的產品監督詹順正投下一年的薪水與積蓄自費出版了他的首部攝影集《理髮師》，任職於報社的攝影記者沈昭良的處女作品《映像•南方澳》（大地地理文化公司出版）也在近日問世，兩個同樣「不務正業」、同樣「遁逃」到異鄉，讓靈魂裡充沛創造力得以釋放的攝影作家，在創作的生命旅程正要啟航時，應開卷之邀，談談他們的書和他們的夢想。
　感動　打開創作之門

　詹順正：說來有趣，這本以理髮師為主角的攝影集，源起其實和理髮沒有關係。十多年前，我去日本食品展時，無意間買下一本介紹鹽巴的專書，因為書中提到義大利的鹽比法國、西班牙的要好、法國人雖然自己產鹽還是會遠赴西西里島買鹽回來煮……等等，引發我到當地看看的興趣。後來，拜訪這個鹽田小鎮變成我固定的習慣，十二年來總共去了十次，結識理髮師之後，每年我都帶著前一年拍的照片回去拜訪，讓他掛在牆上的相框，並且剪一次免費的頭髮，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一種感動，製作這本攝影集只是單純地想表達自己這份感動。

　沈昭良：我對南方澳的印象是有一次從花蓮開車回台北，在蘇花公路的山頂上看見一個特殊的陸連島，感覺它是結構滿完整的漁港，決定沿著山路下去繞繞，因為我不是海邊長大的孩子，所以漁港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後來才開始為它也為我留下一些紀錄，和漁港人民接觸的經驗，無論是宗教的、外籍漁工的、漁村的……種種面向，對我來說有時比影像還要重要，給我更大的啟發。在累積了六、七年的拍攝作品之後，去年得到國家文藝基金會的補助，出版社也願意出書，我覺得很幸運。

玩票　投入全數精神

　詹順正：我是個平凡沒見過世面的人，不像文學家或攝影大師懂得如何敘述或擅長於掌握感覺，我只是從一個很小的空間、很小的角度去看，許多人覺得理髮師或理髮單純、單調，重複的動作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但就好像我喜歡的音樂家菲立浦葛拉斯，作品乍聽起來都一樣，但是靜下心來就不難發現音符即使跳一點點，也會帶給人不同的感受，困難在於怎樣說服別人理髮師是擁有感情的，所以，我構思了七、八年才開始著手。我不敢說關懷當地的人，因為生活方式完全迥異，只能說想表達出我的感動，用鏡頭表現出此地人民的堅毅。

　沈昭良：在城市生活太久了，有許多沒有經濟力基礎支持的、需要曠日費時花很多時間的工作，就會被歸為沒有價值，在南方澳跟那些漁民相處，覺得他們其實比都市人富有且快樂，我開始反省並分享他們對於生活及生命的態度，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強烈的批判或紀錄性，是抱著學習的心情到那裡去的，我在一開始並沒有想紀錄南方澳。不過，我始終相信攝影與其他藝術領域的創作一樣，和被拍攝者、被拍攝地之間的互動，以及所得到的啟發和感動，可以做為一個創作者生命的出口。

用心　堅持作品高度

　詹順正：當初我曾考慮過以黑白呈現，但後來發現，黑白其實也不是真正的黑白，我最喜歡的黑白照片是《美國國家地理雜誌》，但因為台灣並沒有凹版印刷的技術，無法做到那麼漂亮，我只好彩色部分用四色印刷，黑白部分再用六色印刷，先舖銀色再舖黑色，我的四色黑，有純色四色黑，也有彩色模擬的四色黑，並且不像一般人印黑白時，在基本的黑之外頂多只會再加點灰色，我希望在黑白之外以藍與紅去補中間的色調，有時會調色，做一種測試，因此我的書裡彩色看起來不太一樣，原先的彩色照片看起來是非常亮的。除了加一個色調多一塊版的錢之外，紙也是我從德國或其他國家進口的，這種紙質油墨會沉下去，會吸掉一些太高的顏色，讓讀者多看多觸摸紙的質感，跟書更親近，去感覺作者想要傳達的意念。我常看書買書，加上自己是從事印刷相關的職業，所以我在製作這本書時，已經先問過自己：如果是讀者，會不會喜歡它。另一個實驗是，我在扉頁插進了一張色紙，，讓讀者覺得有些好玩，還附贈了一份和書內容不太相關的附錄，那是我寫給理髮師的一封信。

　沈昭良：在從事攝影的朋友當中，並不是大家對「人」都有興趣，有人覺得和別人溝通很麻煩，或因為無法克服某些心理障礙拒絕去碰觸有關人的題材，我就不是這樣，我願意並且有意識地進入他們的生活，我不排斥與人互動，也樂於從中尋找一些新的可能。在我的作品中，人或者圍繞著人的氛圍一直都很重要，也常不預期地和一些特別的人相遇，我也有自信作品較能表現出人的品質。我一直想要完成一個夢想，怎樣把幾年來的心血用一種有系統的方式呈現給讀者，因為記者這個工作背景的關係，我比較習慣客觀的角度，跟詹先生的文人心情不同，他的作品主觀一些，他融入的心情多一點。不過，在接近書完成的後期，有時我只是開車去吃碗蚵仔麵線，什麼也沒拍就回來，而這本作品中，也有很多我在六、七年內只碰過一次就未再出現的事件和鏡頭，在四十多次探訪南方澳的過程裡，雖然我以類似拍攝紀錄片的心情在工作，另一方面，我其實也逐漸了解到這本書包含了某種程度的隨緣。

影像　與被攝者交流

　詹順正：沈先生的作品是紀實的，要面對與拍攝者相處的問題，還有守候。我的方式則是娛樂，只是敘述，帶讀者去觀光。不過話說回來，理髮師的那份執著精神真是使我感動，每位客人通常要花掉他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整天下來能夠服務的也只有六、七人，往往早上九點去，下午才理得到髮，但他仍然非常敬業，客人們也很少抱怨地坐在那裡等著。我記得有一年，我的頭髮理到一半，理髮師忽然開了瓶紅酒和店裡的客人們喝起來，只是因為他很開心，當時頭髮沒剪完的我也高興地舉杯淺酌，那種氣氛真的很好。攝影集完成後，我用快遞空運了一百本過去給理髮師，據說，理髮店裡現在等候的客人不再只是無聊地坐在那裡了，他們多了一項新娛樂，就是閱讀我的書。接下來，我還有幾本書的計畫，例如《哲學的光》、《心底的祕密》、《蘭嶼》等等，正在著手進行。

　沈昭良：攝影集出版之後，我想那些當地認識的朋友應該會比較清楚我在幹什麼了，我與南方澳的關係並不是就此告一段落，書中的內容既然源自於社區，最後也應該讓它回歸於社區，除了出版的形式，我希望未來或許在南天宮前，或許在漁港邊，或許在大橋上，有機會邀請南方澳的人民，看看自己的故鄉、也看看自己如何被一個心懷孺慕之情的異鄉人呈現。這本書把我過去多年來對於事物的觀點和想法、養分及力氣全然用盡，可能必須再經營幾年才會再出現新的作品，做為一個第一次出書的攝影作家，我期待其他平時常和我討論夢想的攝影工作同業也能付諸實踐，出版作品即使困難重重市場不大，去做還是比不做來得有成就感，也向自我完成更趨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