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煙花三月

　☉王清峰（律師）

　李碧華著，臉譜出版。四○五頁，三二○ 元，報導文學

　二次大戰期間，日本軍隊橫掃亞太地區，鐵蹄所到之處，血流成河，死傷無數。其中有三、四十萬名婦女被誘迫到前線戰區做慰安婦，充當性奴隸，任人蹂躪，一生的尊嚴、健康與幸福被摧毀殆盡，堪稱女性史上最淒厲、最悲慘的一頁。

　如今在世的慰安婦不到一千人，但她們使這段被活埋了五十年的歷史重見天日。無限的不堪，但也展現了無比的意志，只為告訴世人：「日本無恥！還個公道。」「我是被害人！去你的偏見。」令人愛憐又肅然起敬！

　《煙花三月》的主要口述者袁竹林，漢口人，生長在一個貧窮、落後、動亂不斷的社會裡。那時代，女人只能依附男人，小小年紀就嫁了。但當丈夫跑了，沒得靠，也只好自己想法子養家活口。和很多慰安婦一樣，她中了掮客的計，進了軍營。一個個同來的年輕女子被扒光衣服檢查，沒性病、合乎要求的，就送進房間接客，沒選擇的餘地。也數不清楚一天接多少個，只管躺那兒，張開大腿，來多少，接多少。傷了，血流了，腫了不能坐，照接；病了、月經來了，也不能休息。她們是「戰場」，專供發砲轟炸。沒有人性，只有獸性。

　逃跑，是擺脫命運的唯一方法。袁竹林曾和另一位同伴跑了。但追趕的人跑得更快，逮到時，猛抓兩人的頭撞牆。袁竹林腦震盪，長期不能入睡，安眠片服用至今。另一個同伴，被剃光了頭。不幸的是，她還被發現月經沒來，軍醫硬把藥、水灌進她嘴裡，把胎兒打了下來。一身是傷，無法起床的她，仍得接客。和很多慰安婦一樣，從此不能生育。所幸，三年半後，一個日本兵協助她逃跑，成功了，才結束這段可怕的生涯。

　但不像其他國家的慰安婦把這段不堪的經歷埋藏在心底，大陸的慰安婦在共產黨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下被迫「坦白」，結果一頂一頂的帽子－「日本婊子」「軍妓」「賤女人」「漢奸」「間諜」「特務」「右派」「反革命」被迫戴上，連忘掉的權利都沒有。很多人瘋了，上吊了。袁竹林熬了下來，但也牽累了抱來的孩子「小毛」。「她媽是婊子」「婊子的野種」「上樑不正下樑歪」。小毛沒有嫌棄養母，但最怕別人談起家事。日本侵略者傷害了兩代人。

　袁竹林當然要控訴，要討回公道。

　「除此之外，還要什麼？」本書作者李碧華女士和許多真心照顧慰安婦的人一樣，總盡可能的滿足她們的願望，以免她們又失望地離開人間。沒想到袁竹林蹦出來的是想要找離散三十八年的至愛，一個國民黨在大陸時代的警察－－廖奎先生。他容不得人家對她輕薄，要定了她們母女倆，不跟國民黨撤到台灣。但國民黨的背景把他送進了無邊的苦難。貪污冤案，害他被發配到黑龍江農場勞改。幾年沒回來，母女不辭勞苦到北大荒找到了廖奎。但窮、飢、寒、髒、勞役，廖奎過的是非人生活。不忍她們母女跟著受苦，硬要她找個去路，改嫁。袁竹林忍痛離開了，從此兩茫茫，但懸在心上。

　廖奎在何方？是生？是死？還是請教老祖宗。起了一卦，說他在世，在北方，需要很多中間人搭橋，冬至後會有消息。結果應驗，找到了，但廖奎視力模糊了，腳瘸了，人也病了，對冤情耿耿於懷，不斷地申冤，從年輕到老。一為清白，二想得點補償，安頓老伴。但至今仍無著落。日本政府不仁，自己的國家也不義，半斤八兩！

　「他知道我曾是慰安婦嗎？若知道，還會愛我嗎？」這個疙瘩也在她心中懸了三十八年，還要作者私下問一問。他平靜地說：「我知道，一開始就理解，就是跟過多少男人，她還是受害人，心裡是美的！我對她的過去，不計較。」有人說二○○○年在東京的民間大審還了慰安婦清白。其實她們本來就是清白的，只是我們的偏見，讓她們蒙了塵，半世紀拭不去。

　懸念三十八年的至愛另有老伴，重逢雖惆悵，但，願終於圓了，心也踏實了。

　慰安婦事件被揭發到今天十年了，日本政府會不會道歉、賠償，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人間有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