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取的孩子
作者:大江健三郎
譯者:劉慕沙
出版:時報文化公司
頁數:三二○頁
定價:三二○元
類別:小說
熟知大江健三郎文學的讀者或學者專家,幾乎有一個共同的苦悶,那就是無論從他的文體或敘事方式來看,都是難以捉摸的,往往稍不留神,旋即陷入他刻意經營出來的文字迷陣而找不到出口。他的小說之晦澀難懂宛如一堵不可攀越的高牆,連閱讀原文的日本人皆聞之搖頭嘆呼,何況是透過譯本的外國讀者。
和三島由紀夫一樣,大江是一個十足的書齋型作家,有時他也不免自我解嘲,除了一輩子寫小說之外,什麼也不會。他必須透過不斷地閱讀找尋創作靈感,他的作品嗅不出豐富的個人經歷或濃厚的生活氣息,反而是處處見諸深奧玄奇。
話雖如此,閱讀大江的作品確實需要耐煩的毅力,才能了解他的思想根源。進一步說,若想從他的小說中得到某種樂趣,肯定要失望的。正如他與薩伊德對談時指出的那樣,「不管怎麼說,我思考的結果是,肯定選擇不合時代潮流的作品。」換句話說,他要用自己的創作對抗日本主流文學的書寫。因此,細心的讀者可以發現,他的小說有著十九世紀俄國作家常見的那種以言談的方式傾吐靈魂的內涵,或關於作者一些平淡無奇的瑣事。而且若沒看過先前的舊作,就很難弄懂新作的意旨,他的作品群存在著某種程度的關聯。
要揭開大江小說的神秘面紗,就得先理解他筆下時常出現的峽谷中的村落、烏托邦、戰爭、性、政治、美軍佔領、森林、死與重生等意象與隱喻。《換取的孩子》的內容正是大江凝視生命終結的命題之一。大江認為,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思考死亡的問題,甚至是無從思考的;他者的死是外在的,所以沒有人可以理解自身的死。大江在自己的小說中對死亡有執拗的思索,在現實生活中也沒有懈怠。幾年前,日本的NHK曾為大江製作一個特輯,畫面中頭髮灰白、身體有點佝僂的大江一旁鼓勵膽怯不前的、弱智的兒子大江光一同進入廣島「原爆紀念館」的身影令人印象深刻。他在事後告訴記者,他這麼做是為了讓兒子感受死亡的真實與震撼,只有誠實的面對,才能真正地超越與克服。
同樣的,我們在這部以塙吾良(即伊丹十三)跳樓自盡為題材的書中,又再次直面死亡的嚴肅。他藉由各種敘事,很大程度上駁斥了日本媒體的惡意攻訐,為死者遭遇黑道分子的迫害而義憤填膺;或追憶兩人高中時期的思想對話,或如何拯救日本的未來等。但最重要的是,他要找出信仰虛無主義的塙吾良的自殺之謎,而這個答案,就安排在書中的終章毛里斯• 仙達克的繪本《換取的孩子》(Changeling)裡,至此敘事者才與痛苦達成了和解,並以索因卡的劇本《死神與國王的馬弁》那句台詞作為小說的結尾。
其實,比起大江向來喜歡在小說中旁徵博引的慣例來看,他在本書中顯然有所節制,讀者不必在苦讀之餘又得面對笛卡爾、拉伯雷、斯賓諾莎等枯燥乏味的引述,至少他在語句的表達上要簡明許多。可惜就故事情節而言,實在不甚精采,毋寧說是大江個人思想與文學生活的紀錄。
在我看來,儘管大江極力地為死者(伊丹十三)抱屈與辯白,然而對嚴肅看待文學大師作品的讀者而言,並不那麼重要,因為小說畢竟存在虛構的成分,而真要反擊的話,小說絕不是最佳的武器。讀者要計較的是,閱讀這麼隱晦的文字,究竟可以領略到什麼?是否感受到作品本身的深度與力度?抑或通讀全篇仍一頭霧水?實在無關乎他是否頂著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而這就不得不倚賴譯者的功底了。
翻譯大江的作品是值得尊敬的,可是若因為文本之艱難而譯得文脈不清(一一一頁:「千檻留下不良於山野草間行走的小明……」,應譯為「千檻留下方才在山野草間步態失穩的小明」;一七七頁,這箱快遞將他捲進忙亂裡,「快遞的內容是一隻鱉」,若譯成「因為裡面裝著一隻活鱉」豈不更貼切?),譯名缺乏統一(原文中的「鍊成道場」,有「鍛鍊道場」和「修練道場」兩種譯法;同一章中出現「史達林」和「斯達林」的譯名;既譯「信息」又譯為「訊息」),或漏譯(九二頁:吾郎被關西的暴力集團刺傷時,應為「吾郎被「派至東京的關西暴力集團流氓」刺傷時」)、誤譯「一八○頁:鱉咻咻咻咻發出「尖銳」的呼吸聲,應為「激烈」或「急促」,否則豈不成天下奇談?)不但徒增閱讀的困難,也是一件憾事。
最後一提,雖然原文「取替子」中譯本譯成《換取的孩子》在文法上沒有謬誤,但過於直譯,總令人覺得語意含混,書名若譯成《被偷換的孩子》是否較為妥適?一來既有古代歐洲傳說中孩子被妖精掉包的意思,也比較符合大江小說的宏旨?總之,要透析大江的小說世界需要大量譯本的引介與閱讀,而本書自然是前進的基礎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