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美人 》
作者：莫言
出版：麥田出版
頁數：397頁
定價：320元
類別：小說
當莫言的「高密東北鄉」這個地名出現在一九八五年發表的〈白狗鞦韆架〉後，「高密東北鄉」就跟福克納所寫的約克納帕法縣，及馬奎斯筆下的馬康多城一樣進入了世界文學的版圖，成為文學共和國中的一員。除了虛構的文學之鄉外，莫言的小說技藝也常被指為師法福克納與馬奎斯，以本書為例，〈球狀閃電〉中的鳥人及〈築路〉裡一睡七年的丈夫，分別可視為是向馬奎斯和福克納的致敬之作。儘管如此，莫言的小說成就並不能粗略地以西方的文學理論來概括，其小說之引人入勝處，與其說是得自於「魔幻寫實」的表現，毋寧說得自於民間文化的土壤。首先，閱讀莫言小說，你可能看不懂他故事的內在涵義，或者不喜歡他的故事，但你總會對他的語言留下深刻的印象。奇詭瑰麗的文字，在淋漓斑斕之外，還有著穿紅戴綠淺顯誇張的士氣，讀來令人有飛翔馳騁之想。這種伸縮自如，彈性強韌的語言，不是得自於西方文學的傳統，而是與小說中所舖陳的故事一般，得自於民間文化的做事傳統。簡單的說，莫言像極了進入現代文學殿堂的說書人。這位說書人與傳統說書人的差異在於：他的說書中，沒有道德、政治的意識以及諸如偉大、光榮、正確的價值參照系統，卻有著更多視覺廣闊，絢麗綿長的說書技巧，能夠吸引聽書者陷入一種似真非實的虛構事件中，被如鬼似魅不可知而又莫明所以的生命激情吊足了胃口。
讀莫言的小說，就像是聽戲耍嘴皮的說書人說書一般，他的語言具有勾魂攝魄的親善性；而他對一事件中各種角色的模擬，使得故事的進行擁有視角複調的交響迴旋；這些語言與形式的特色，襯映著消沈與激越文纏的故事情節，乃能使人為之低吟喟嘆。這本集子名之為《 冰雪美人》或許不是有意的安排，但除〈嗅味族〉外，各篇創作的主軸恰恰都與「女人」有關，從中可以看到「女人」對消沈力量的激發的重燃，以及在這個過程中所舖排的壯烈命運。〈司令的女人〉以戲詞式的四言句開始，寫一位下放的女知青如何以她的美貌，點燃了鄉下人在飢餓困頓中的勞動熱情。〈冰雪美人〉中的孟喜喜，是個獨立特出的女性，雖被鄉人指為賣淫無恥，但她的舉止卻使她踏入社會的男同學陷入價值的迷惘之中。〈倒立〉開始於一場歡樂的宴會，這場宴會也是由新任省委組織副部長所邀集的中學同學會。一群生活於社會基層的同學，拚命想在這裡建立與有榮焉的驕傲，最後卻在一位美麗女同學的倒立表演中戛然而止。〈球狀閃電〉中浮沈於「毛艷」情愫的「蟈蟈」和他自慚形穢的「妻子」。〈築路〉中深慚逃妻之恥，數十年後彷彿與女兒重逢的老劉、遇見白蕎麥的楊六九，以及自認挖到金銀而陷入無盡掘、埋活動的小孫，他們都曾不斷的從原始的想望與貪慾中找到生命的力量，活絡了委頓凝滯的血液；也在命運的撥弄下，不斷地喪失了勇氣與生機。不管是哪一篇小說，莫言總是企圖將這些故事，拋向一個讀者難以預測不可知的結局中，而後重新追索另一次面對生活困境的激烈力量。莫言的筆是殘酷的，也從殘酷中誕生力量，從力量中孕育激情，這彷彿是一種可以相互感通的神秘形式。
本書所收諸篇並非晚近的作品，最早的〈球狀閃電〉寫成於一九八四年冬，是莫言成名作〈透明的紅蘿蔔〉的姊妹作。〈築路〉寫成於一九八五年，曾得到《中國作家》主編馮牧極高的評價，認為水準高於被視為莫言標籤的〈紅高粱〉。〈司令的女人〉、〈冰雪美人〉、〈嗅味族〉皆於二○○○年寫成，但對作者而言，卻各有不同的意義：〈司令的女人〉是長篇小說《檀香刑》的前奏；〈冰雪美人〉是作者展現寫實功力的代表之作；而〈嗅味族〉是一九八八年秋，訪問台灣後，依布農族神話所寫成近於童話的故事。從這三篇作品，讀者不難想像莫言如何在其故事倉庫中堆積及搬弄他的生活經驗。本書的壓軸是劇作〈霸王別姬〉，是一九九六年與王樹增合作的劇本，之後五易其稿，於二○○○年在北京搬演。此劇設計了許多在歷史上完全可能發生，但史書上並沒有記載的情節，用以表現劇作家對這些歷史人物的理解。本部劇作創造出不論今、古都可以鏡視省思的女性（虞姬、呂雉）與男性（項羽、劉邦），企圖「讓女人（男人）思索自己該做什麼樣的女人（男人）」。如此的集成看來零亂，但在閱讀上也有好處，讀者不但可以窺探莫言創作的轉折，也能在新陳競秀中，擺脫因格調太近而有的嗅味疲乏。
冰雪美人，莫言著，麥田出版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