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朵白菊花
作者：周夢蝶
出版：洪範書店
頁數：二二○頁
定價：二○○ 元
類別：詩集
約會
作者：周夢蝶
出版：九歌出版社
頁數：二○八頁
定價：一九○元類別：詩集
周夢蝶兩本新詩集的出版，讓人拭目以待已久。自從五○∼六○年代以《孤獨國》和《還魂草》奠定他在台灣詩壇的地位，直到一九九八年獲第一屆國家文藝獎（文學類），三十多年來沒有新詩集問世。不可謂不奇。而詩人在台北鬧區擺書攤維生，長達二十年（一九五九∼一九八○）。前往一睹丰采的文藝青年，不計其數。亦蔚為奇談。
然而，「周夢蝶傳奇」和「詩人周夢蝶」必有所區分。只有當讀者撥開傳奇的雲彩，跳出慣性詮釋的窠臼，才能給予兩本新詩集應有的注意和評價。
首先，詩人對詩歌藝術有高度的自覺。在《約會單篇》（代後記）裡詩人說：「新詩易學而難工」。簡單的一句話，卻點出一世紀新詩所面對的巨大考驗。在沒有格式結構，甚至主題意象之定法可循的狀況下，創作新詩無異於重新定義詩的原理。（詩與創造）一詩將詩人和上帝並提：「上帝與詩人本一母同胞生：／一般的手眼，一般的光環」。周夢蝶的詩風一向被認為和老莊佛家最親，他的文字也多衍自古典詩詞。但是，作品中屢次出現的上帝意象，顯示他對詩歌的態度其實並非來自中國傳統，而是深受西方文學影響的新詩。詩人創造詩和上帝創世紀，本質上並無二致。
上帝
從虛空裡走出來
徬徨四顧，說：
我要創造一切，
我寂寞！ （〈吹劍錄〉之一）
主說：要有火！
於是天上有霹靂與閃電。（〈七十五歲生日一輯〉）
新詩，尤其是五○∼六○年代台灣的現代詩，曾塑造」詩神「的形象，和周夢蝶作品中的上帝相應和。詩與生命存有的形而上聯繫，呼之欲出。
詩自語言始，至語言終。周夢蝶詩歌語言的一大特色是重疊複沓的大量使用。此技巧用在詞組和句式上，造成多樣的效果。前者往往脫胎於成語、套語、雙關語，再加以轉化創新。如「少少許與多多許二者誰更窈窕？」（〈仰望三十三行〉），「總不能白白在自己的白裡白死」（〈細雪〉），「殺死…殺活」（〈聞雷〉）。字的重疊，既是意義的強調，也暗示千迴萬轉的思緒與情懷。如詩中多次出現的「生生世世生生」，「然而然而然而／畢竟畢竟畢竟」（〈既濟七十七行〉），「多少個長夢短夢短短夢／都悠悠隨長波短波短短波以俱逝」（〈垂釣者〉之一），及〈細雪〉之三裡的「夜夜夜夜」等。透過字的重複，詩人渲染出一種迴腸盪氣，悠悠不絕的氛圍。
與此相輔相成的複沓的另一形式，是正反並置、悖論式的組合。這類例子詩集中俯拾皆是，不可勝舉：「最初和最後的」，「撒手即滿手」（〈即事〉），「孤獨最最不能忍受孤獨」（〈吹劍錄〉）。這個句式表現詩人對人生萬象的通透和包容。但是，它的背後不是正反合的辯證思維，反而隱射的是一份鍥而不捨，九死無悔的執著。
雖然周夢蝶的作品向以禪意佛心知名。但是，我以為支撐其作品，也是它最動人之處，不是老莊佛家的超越和捨棄，而是他的「有我」，一個為情所苦，但始終無法忘情，且對情禮讚頌歌不已的「我」。那是，「耽於自殘和冥想／動物學裡屬猛禽類」（〈三個有翅的和一個無翅的〉）的「我」，甘心承受「自割的累累傷痛」（〈七十五歲生日一輯〉）的「我」，「向劍上取暖，鼎中避熱」（〈再來人〉）的「我」：
你是你的一切
－－你是船
你是帆是桅是櫓也是舵
是乘船
也是造船人（〈重有感〉之二）
如果用一個詞來總結周夢蝶詩中的「我」，我會選擇「溫柔」－－「溫」「柔」。「雪有溫度的」（〈冬之暝〉）－－詩人是有溫度的雪，遍地孤寂，但是不冷。（他的冷只不過是面「盾牌」罷了。）他的詩娓娓道出「雪的身世」（〈好雪！片片不落別處〉），訴說情的悲喜，縱或它也有暴酷的時候，那也是「最最溫馨的焚」啊！雪又和「血」諧音：「血在溫柔的地層下／溫柔的流著」（〈癸酉冬續二帖〉）。從血聯想到紅玫瑰，那」一寸艷一寸血的重重玫瑰「（〈七十五歲生日一輯〉）。
而「柔」，是「修溫柔法的蝴蝶」（〈香頌〉）。蝴蝶本是詩人的筆名，象徵自我認知和期許。輕，小，翩翩，嬌美的蝴蝶，柔到」沒有重量不佔面積「（〈十三朵白菊花〉），飄忽於有無
、虛實之間。〈九宮鳥的早晨〉裡的少女是「另一種蝴蝶」，「把雪頸皓腕與蔥指／裸給少年的早晨看」，「於是，世界就全在這裡了」。詩集裡處處是蝴蝶和花，風和月的意象，在在見證詩人唯美唯情的世界。
詩人在〈細雪〉裡說：「所有的詩皆回文／且皆無題」。自李商隱以降，〈無題〉幾乎已成為斷腸情詩的代稱。我們不妨說，周夢蝶的詩，唯一個「情」字而已。詩人嚐盡，寫盡人間情滋味。他以大量複沓和正反排比的文字，意象，記錄情的兩極世界：笑與哭，血與淚，醉與醒，火與雪－－「這孿生的兩姊妹」的世界（〈四行一輯六題〉）。「月亮是圓的／詩也是－－」（〈集句六帖〉）。如果在藝術上，詩人有心求圓，他知道人生終究多「半圓」的時候。
不管雪也好，蝴蝶也好，周夢蝶的「我」有一份認命的寧謐和謙遜：
既生而為花
既生而為蝴蝶
你就無所逃於花之所以為花
蝴蝶之所以為蝴蝶了 （〈率然作〉）
詩人深刻體會「情」是「溫馨的不自由」，他勇敢地承受，並喜悅地擁抱它。「世界老時／我最後老／世界小時／我最先小」（〈藍蝴蝶〉）。「修溫柔法的蝴蝶」，越過生生世世生生，帶給我們「感動和美」。
修溫柔法的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