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諾
出版:聯合文學出版公司
頁數:二一九頁
定價:二四九元
類別:散文
據說倉頡當初造字曾使天地驚,又讓鬼神動。這類記載或許誇張,但是我覺得基本上沒有大謬。華夏各族因為文法天地,所以對書寫每懷敬畏。這和希伯來與希羅文明重視語音有同工之妙,因為後者係用拼音造字,話語的重要性遠勝書寫。〈創世紀〉強調上帝的「話」,〈約翰福音〉開頭便稱「太初有『言』」。幾千年來,西方人就都活在這種「話語中心主義」下。中國人以「形」為尚,歷來語言上的爭執,書面語永遠大過口語。
在此情況下,「說文解字」其實是歷朝歷代文人的必然。我之所以特別強調「歷朝歷代」,原因在字形與字義的詮釋,許慎絕非最後權威。他那本《說文解字》,我看唐諾的《文字的故事》便有不少地方意見相左。我們貴古賤今嗎?大可不必。倉頡像荷馬一樣,可能是許多不知名的造字者的總稱。果如此,那麼造字以象形始,必然形成「書不同文」的結果,適可令後人各自作解。陳寅恪和余英時先生都說過缺乏想像力的人,最好不要治古史。那鳥蹤與地宜,每雙眼睛看來都有異。形既不同,研究古文字的人怎可不知變通?想像力對文字學者的重要,故此尤勝史家。
唐諾的《文字的故事》寫來像小品,有如一本小說般。學究看了大概會皺眉頭,我讀來卻有欣然之感。他「說文解字」用的是想像力,也教我們用想像力去「說文解字」,親身更用這種人類的潛能來寫屬於我們這時代的《說文解字》。《文字的故事》重要,重要性便存在於本書多數時候不泥古,有主見,而且是用自己的想像力在臆造自己的主見。
唐諾會不會犯錯,會不會讓想像力出現差池?大有可能。問題是我們既不能起眾「倉頡」於地下,乏了標準,怎麼判唐諾有過?這個問題,我因此建議讀者不用多心,要多用心的反而是唐諾解字的邏輯,也就是他的想像力係玄想抑妙思的結果。如果是妙思,唐諾的字源學會變成文學,解構和建構全繫於他的一念間。
解字說文得有幾分訓練,這點我不否認,不過訓練的標準會因人而異,甚至會因為信仰而異,如此則文字學當又如文學,解字的人也會有自己的讀者反應。唐諾書中提到「昔」字,其象形字有波濤覆蓋於「日」上,有基督徒因此斷定和《聖經》中的大洪水有關。唐諾不以為然,我倒覺得他多事。我們把姜嫄的「姜」字看作「牧羊女」,基督徒為什麼就不能把美人的「美」字讀成是耶穌?「美」的古體由「羊」和「人」組成,基督降世不就以牧領世間的「群羊」自任?
說文或解字,因和想像力絕對有關。唐諾想像力一發,《文字的故事》翻看便如創作,充滿了活力,而這一點絕對是他書寫的意圖,至少是意圖之一。反之,唐諾若拘泥於古來學究有證據才講話的陳見,《文字的故事》讀來就味同嚼蠟,失去了看頭。所幸這本書還是像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