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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選】

第一章:幕啟
 

歌仔戲的女兒

提到歌仔戲,必然想到楊麗花。而楊麗花的一生,更是一部台灣歌仔戲發展史,兩者無法做切割。

 楊麗花不只出生在歌仔戲世家,而且早從娘胎開始,就與歌仔戲結緣。因為藝名「筱長守」的母親楊好,是戲班的台柱小生,為了個人及戲班的生計,即便身懷著她,演出也從未間斷。戲台上,俊逸小生卻挺著大肚子,雖然顯得唐突,但是她優美的唱腔與紮實的身段,總能緊緊抓住觀眾看戲的熱忱。

 母親用那一齣齣教忠教孝、說情講義的歌仔戲做胎教,而娘胎裡的楊麗花,也在鑼鼓點的薰陶下,乖乖地待到足月順產。即便是在她向自己的戲劇人生報到的那一刻,也很「敬業」地等著母親唱完薛平貴與王寶釧重逢的戲碼,在觀眾感動的淚水與如雷掌聲中退下戲台後,才像是要傳承母親的唱戲技藝,扯著響亮的嗓門呱呱落地。

 楊麗花說:「以前一場戲大概要演個將近三小時,晚場戲從七點開演,阿母說她大約八、九點開始有點陣痛,但還是忍著演完大結局的戲。只是,當她退到後台後,產婆還沒請到,我就出世了。」
那是秋涼時節。
那一年,是西元一九四四年,民國三十三年。
 
 歌仔戲是台灣在地的劇種,大約百年前起源於蘭陽平原;而楊麗花,正是來自宜蘭縣員山鄉這個歌仔戲的發源地。

 楊麗花的外公,曾在宜蘭組演「北管子弟團」,擅演乾旦,人稱「阿食仔旦」。除了演出,他也在員山鄉開班教授歌仔戲,培訓子弟。楊麗花的父親林火焰,就是他的徒弟,學的也是旦角戲路。而學戲過程中,因為近水樓臺的關係,林火焰和師父的女兒楊好,醞釀出濃郁的愛情。

 早年農業社會的民風相當保守,所以拋頭露面唱戲的,幾乎都是男性,就連旦角,也多由男性反串,楊麗花的外公與父親即是反串旦角。

 不過,楊麗花的外公並不反對女兒學戲,尤其每當農忙時節,男子必須下田工作時,他也讓自己的女兒上台票戲。他的四女兒楊好,因為從小耳濡目染,加上資質聰慧,所以很快就成為戲班裡的主力小旦。

 然而當時,楊好與林火焰朝夕相處所譜出的戀曲,雖然真摯感人,但卻不見容於身為班主的父親。

 楊麗花回憶:「因為外公早逝,我對外公幾乎沒有印象。當初他的反對,我後來綜合幾次跟父母聊天的印象,隱約探知當年阿爸是蹺家來學戲的,再加上他跟阿母私訂終身時,阿母才十八歲,外公認為她還太小,所以強加反對。」

 無法得到長輩祝福的楊好與林火焰,卻堅持維護兩人誠摯的愛情;於是,他們在自己的人生中,上演了「私奔」的戲碼,雙雙漂泊外地,共組家庭長相廝守。
 離家後的楊好,取藝名為「筱長守」,並且由小旦改唱小生。而原本學旦角的林火燄,則因為謀生的內台戲不興男性反串女角,因此改演老生或三花 的戲路。沒想到,夫妻倆這戲路的變換,竟然廣受戲迷歡迎,於是兩人攜手四處跑碼頭營生,生活雖然艱苦,但卻甜蜜知足。
 而隨著兩人的愛情結晶陸續孕育出來,不但更加緊密了夫妻間的感情,也終於獲得了父親的諒解,一家人得以團員。

 楊麗花上有一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楊麗花出生時,中日戰爭還未結束,當時因為空襲經常造成限電,所以,一般民生還是以油燈為主。

 據聞當時她在高雄楠仔坑 ,以響徹戲院後台的哭聲出生時,幫忙接生的戲班女團員,在昏黃的燈光下,驟見那女娃兒的脖子上纏繞著臍帶,像極了掛著亮澄澄的金項鍊,景象相當奇特。

 看到這一幕,女團員吉祥話脫口而出:「這個囝仔好像掛金鍊子出世,以後一定會好命!」

 看著孩子活力十足地扭動身軀,嗓門還如此宏亮,楊好與林火焰不禁相視而笑。只是,生在那樣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能圖個溫飽已是知足,他們怎敢奢求「好命」?

 不過,懷胎十月的過程中,做母親的為了生計奔波在各個戲院間,隨著劇情或悲或喜的牽動心緒、或舞槍弄棍地勞乏身軀,肚裡的孩子始終乖乖地在娘胎裡配合著母親的演出,即便出生那一刻,也與母親搭配得天衣無縫。所以,這女娃兒至少是個貼心孩子!

 命理之說,原就蘊涵幾許玄機。

 楊麗花說:「當年曾有風水師提到,宜蘭員山那座紗帽山若是正的,將會出狀元,可惜傾斜了一邊,所以會出戲狀元。」

 果然,就出了楊麗花這戲狀元;而且,許多知名藝人也都來自宜蘭。至於命好命苦,其實視乎個人定義。楊麗花從小跟隨父母逐演出場地而不斷遷徙,雖說是居無定所,但那種類似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大人也許覺得辛苦,對童年時期的楊麗花而言,卻更覺得新鮮與好玩。而成名甚早的她,從少女時期開始,就籠罩在掌聲與關愛中,幾十年來,名與利更緊緊跟隨著她,再加上婚後生活的幸福,「好命」之說,恰得以印證。

林麗花與王阿祿

 楊麗花本名林麗花。不過,「楊麗花」三個字,也曾在她的身份姓名欄上,占據很長一段時間。

 她回憶說:「直到我十九歲從菲律賓公演完回台,我身分證、護照上的名字,一直是楊麗花。」

 原來,當初為愛私奔的父母,因為忙著討生活,一直沒有辦理正式的結婚手續,所以,孩子們都是跟隨母親入籍而姓楊。

 「我們長大後認祖歸宗時,大哥因為剛退伍,他擔心如果改了姓,每年的兵役教育點召會找不到人,所以沒有改回本姓,到現在仍然姓楊。」

 其實,經歷了二十幾年,感情融洽的楊麗花父母,壓根兒就沒把辦理結婚手續當做緊要的事。跑碼頭討生活時,固然無暇顧及;楊麗花扛下家計重擔後,雖然再三催促父母,但他們還是一天拖過一天。

 「最後是管區警察找上門,說他們結婚那麼久都沒登記,要罰錢喔!他們這才乖乖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

 楊麗花改回本姓後,也曾想過以「林麗花」的名字當藝名,但精通姓名筆畫學的舅舅幫她卜算後,認為還是用「楊麗花」當藝名最好。

 楊麗花回憶舅舅的論點:
 「他說『林麗花』的名字也不錯,但比較適合當家庭主婦,而『楊麗花』這名字的筆畫就大吉大利囉,不但星運亨通,而且是越老越值錢!」

 果然,楊麗花這幾十年來在歌仔戲史上光熱炙人,寫下了「台灣歌仔戲國寶」傳奇的一頁。她在地方戲曲藝術上的成就,無人能出其右;在華人世界中,「楊麗花」三個字,就是歌仔戲的代名詞。

 此外,熟悉楊麗花的朋友,都會暱稱她「阿祿」,或者叫她「王阿祿」,這個奇特的名字,又是從何而來呢?

 「那大概是我三歲的時候,有次戲班到南部一個小鄉鎮的戲院演出,當時是場場大爆滿。我從小就愛看戲,而且特別容易入戲,台上媽媽哭、我就跟著哭,媽媽笑、我也跟著笑,所以坐在台下看得入迷。散場時,人擠人的往外移動,我迷迷糊糊中就被出場的人潮推擠到了戲院門外。出了戲院,我還是沒回過神來,腳步不自覺地跟著別人移動,待猛然驚覺時,才發現身邊沒有半個熟人,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小小的楊麗花,當時連話都還說不清楚,茫然慌亂中,本能地就在路邊放聲大哭起來。她說:「印象中,有很多人關心的過來詢問,但我只是無助地猛哭,人家根本問不出所以然來。」 
   
 這時,一位好心的王伯伯看她哭得傷心,又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孩子,就把她帶回家。而楊麗花在王家這一住,居然就是好幾個月。

 王伯伯問不出楊麗花的名字,但是每當他叫自己的小兒子「阿祿」時,楊麗花卻應聲上前。所以,王家變成有兩個「阿祿仔」。

 楊麗花回想:「可能王伯伯叫小兒子的聲音比較慈愛,小孩子比較能感受,所以他一叫『阿祿』,我就跟著過去。」

 就這樣,鄰居對這個王家不知從哪裡收養來的小女孩,也都叫「王阿祿」。

 女兒不見了,林火焰跟楊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從早到晚,只要褪下戲服,就外出四處尋找,並且委託熟悉當地的戲院老闆跟夥計們,協助找尋。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始終音訊杳然。

 戲班的演出,必須照著戲約,一站又一站地遷移駐演。林火焰和楊好雖然心繫愛女,但是為了生活,當地的駐演時間一滿,也不得不跟著戲班遷移,一路演下去。
 緣起緣滅,總在未定之天。

有天,王伯伯聽說不遠處的戲院,有新來的戲班演出,熱愛看戲的他當然不想錯過,就帶著幾個月前看戲時撿來的「王阿祿」,一起去看戲。

 「一進戲院,我抬頭看那布景好眼熟,再定睛一看戲台上演出的人,啊!那不是我阿母嗎?」

 當下,楊麗花鬆開王伯伯的手,邁開小小的腳步就往後台奔去。後台的戲班團員注意到一個小女孩鑽進來,仔細一看,連忙大喊:「火焰啊!那不是你家的麗花嗎?」

 林火焰跟剛剛退下台來的楊好,一看是失而復得的女兒,恍如隔世,當下忘情的衝上前去緊緊抱住女兒,激動得涕泗縱橫。

 幾個月來,不知暗自垂淚多少回的楊好,從焦慮、傷心、無助到失望,心情雖然悲苦,卻仍得強顏歡笑地粉墨豋場。多少次,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這個囝仔可能跟我無緣」,企圖以此稍解心中的難過與不捨。她作夢也沒想到,隨著戲班繞了一大圈,回到鄰近傷心處再次登台時,竟然能夠跟女兒戲劇性地重逢。

 夫妻倆滿心感激王家人對女兒的照顧,再三道謝自不在話下,也仔仔細細的探詢女兒走失後的生活點滴,並且知道女兒有了「王阿祿」這個新的名字。

「其實,『阿祿』這個名字,大多用在男孩子身上,但?了感念這段奇遇,戲班裡的人就對我『阿祿』、『阿祿』的叫,這名字就這樣叫了開來。」
而這個深賦紀念意義的名字,也跟著楊麗花走過一甲子,直到現在,楊麗花的至親好友,仍然暱稱她「阿祿」。

第二章 小小童星
 

小生性格渾然天成

生於戲班、長於戲班的楊麗花,打出娘胎起,就跟著父母的戲班東遷西移,在戲台爬上爬下地長大。回憶童年最深刻的印象,楊麗花說:「我都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文武場 旁邊,或者就坐在戲台下,看我阿母演戲。」

 擅演小生的母親,一直是楊麗花的偶像,每憶及母親戲台上的風采,她就滿臉盡是神往與崇拜。

 「我阿母的小生扮相真是好看。她打著摺扇、甩起水袖,演出風度翩翩的書生時,身段好優雅;當她跟小旦眉目傳情時,飄遞過來的眼神,連我都會怦然心動。而扮起武生的她,頭戴翎帽,戰袍後插著五王旗,手舞長槍、威風凜凜的神氣模樣,更是帥呆了。」

 就是因為對母親的崇拜,楊麗花說:「我從小就暗自立誓,長大後一定要像阿母那樣,扮演小生。」

 其實,楊麗花打小就立志要走小生路線,除了母親的影響,也是本身個性使然。
 「因為看多了戲台人生,對各種角色都有一定的了解,我發現戲台上的小旦常會遭受欺負,即便只是演戲,我也不願當個弱者!」

 尤其,小旦上台總是扭捏作態,小生卻可以大搖大擺、輕鬆自然,比較合乎她的心性。

 「我從小就像個男孩子,每次戲一散場,我就跟戲班的孩子在戲台上奔跑嬉鬧,天氣一熱,我還學男生一樣,脫光上衣,只穿條燈籠短褲,就在台上瘋,到了八、九歲還那樣,因此被爸爸拿著演戲用的馬鞭追著打。就是這種男孩子個性,讓我從小就選定戲路,決定演小生!」

 提到那次被打,楊麗花記憶深刻:「我繞著整個戲院跑,但阿爸追得緊,結果『啪』的一聲巨響(因為沒穿衣服,聲音特別響脆),一鞭子抽在我背上,馬上就腫起一大條鞭痕,我自己反手摸都可以摸到熱燙燙、腫起的傷痕,痛死了!那兩三天,我都在心裡暗罵:『臭阿爸!臭阿爸!以後賺錢不給你(結果至今還是她在撫養)!』不過,那次以後,我再也不敢脫衣服了。因為,雖然我發育得晚,但其實胸部也開始有小小的突起了!」

 楊麗花之所以能成為台灣歌仔戲天王巨星,雖有母親的導引以及自己個性的塑型,但更得歸功於她努力不懈的熱情,以及堅定在這門藝術上的決心。

 「我雖然調皮,但因為愛看戲,所以從小只要鑼鼓點一響,我就會靜下心去聆聽鑼鼓點的節奏,也會專注去看著戲台上各種人物是如何出場;揣摩七字仔、都馬調是怎麼個唱法,或者藉由台上、台下的互動,感受著什麼樣的姿體語言最能牽動觀眾的情緒。」

 這種種有關歌仔戲的表演技藝,日積月累下來,都吸收進楊麗花的演藝細胞裡,化成養分,灌溉著她的表演天份,讓演技日漸發芽、茁壯。

六歲就粉墨登場 

  身處戲曲天地中耳濡目染,楊麗花不只不怕生,還很有表演慾。她三、四歲就拿著旗棍仔,跟著戲班裡較大的孩子們上台跑龍套;甚至,比其他大孩子更有本事的演出有劇情的角色。

  「我記得第一次演出有劇情的角色是在宜蘭線上,好像在大里。當時因為還太小、貪玩太累,所以在等候上台時竟然睡著了,扮三花跟我對戲的演員,看我睡得沉,乾脆抓住我的雙腳,把我倒揹在肩頭就上場,希望藉此把我弄醒。搖晃中我張開雙眼,發現眼前好多顛倒的人頭(台下觀眾),知道已經上了台,該自己講話了,當下雖然倒掛著身軀,還是趕緊接口演出。」

  她不只有機智的臨場反應、豐富的「戲胞」,更有體會音律歌調的天賦,所以六歲便正式粉墨登場,隨母親演出《安安趕雞》,扮演主角小安安。

 《安安趕雞》也是早期南管戲常演的《麵線冤》,是一齣親情大悲劇。故事描述安安的母親因為一缽麵線,受到翁姑冤屈而離家,頓失慈母的安安,為了謀求三餐的溫飽,只好幫人趕雞維生。

 「那天,扮演小安安的孩子因故不能上場,阿母問我敢不敢頂替演出?我想都不想,興奮地猛點頭。」

 於是,楊麗花在母親為她「臨陣磨槍」後,快速著裝上陣。

 其實,楊麗花早就看過許多次別人所演的《安安趕雞》,私下更經常跟著哼唱,對劇中人物,早已熟透了。尤其,她的哭功不凡,這一登台,果真把小安安境遇的淒涼,完完全全地「哭」了出來。

  雞母帶子會輕鬆
  雞公帶子會拖房
  安安無母通疼惜
  認真打拚親像人

 她就像催淚彈一樣,台上一張口,台下的婦女觀眾就傳來一陣陣窸窸窣窣的抽泣聲息,情緒完全被這個六歲小娃兒牽著走。

 小小年紀的楊麗花,如何具備這樣的好本事呢?

 「因為我常在文武場旁邊看戲,久而久之,發現演員的哭跟笑,最能引起觀眾的共鳴,所以只要碰到類似的情節,我都會細細揣摩。再加上小安安的年紀跟我相當,感覺很親近,所以比較容易表現。我一上台,就把自己當成小安安,一想到沒媽的孩子多可憐,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下來。」

 楊麗花笑稱自己「目屎緊」 ,稍有感觸,豆大淚珠就成串地滴落。因此,一齣《安安趕雞》她是演得賺人熱淚,場場都是掌聲不斷,讓她開始受到矚目,直說她是「出世來作戲的」。

 楊麗花初試啼聲就贏得讚美的聲浪,讓做父母的相當高興,也決心投注更多的心力,好好指點這個有演戲天份的女兒。

 楊麗花最記得母親經常提醒的一句話:「演戲最重要的是眼神,演到哪裡,手就要比到哪裡,眼神也要跟到哪裡。」

這也正是楊麗花歌仔戲入門最重要的一課。而楊好在傳授女兒唱腔與身段外,也不忘再三提醒:「戲越磨就越順手,學會怎麼唱、怎麼演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把所學融會貫通,不要只是模仿別人,而是要開創出自己的風格,這樣才能有個人的舞台魅力。」

 這些教誨,深深地刻印在楊麗花腦海裡,並且一輩子遵循,絲毫不敢自滿。
 曲調越唱越有韻味,身段越練越流暢,戲本越學越多,哼哼唱唱中日復一日,楊麗花是完全沉迷其中,也唱出了小小的名氣,日子過得快意極了。

 只是,眼看已屆學齡,楊麗花仍執意不肯進學校念書。

 「因為我擔心一旦去上學,就必須離開戲班,更無法天天看阿母演戲了。」
 而父母雖然清楚女兒是戲曲界的可造之材,但為了讓她接受正規教育,在她滿七歲時,還是決定把她送回宜蘭老家,安定下來念書。

為戲跳火車?

 長年與父母隨著戲班四處駐演,楊麗花其實很想念宜蘭的舅舅、阿姨,以及那些表兄弟姐妹,經常吵著要回宜蘭。但戲班的演出總是一站接著一站,每年只在農曆年才有短暫休息,那時,才能回鄉與親人相聚。

 因此,父母對她說:「你不是很想念舅舅他們嗎?就回去住舅舅家,上學念書吧!」
 對於要離開戲班,楊麗花不只是萬般的不願意,甚至激烈反彈。她的抗爭雖然讓父母很頭痛,但還是強硬地託人送她回宜蘭就學,只允許她在學校放假時,才能到戲班與父母團聚。

 「在戲班的時候,會想念宜蘭的親人,但回到宜蘭後,我更想念父母以及戲班裡的玩伴。雖然,親人都很疼我,尤其三表嫂每次殺雞煮熟後,因為孩子多不夠分,都會把雞肝偷偷塞進我嘴裡,但想家的情緒還是化不開。」

 畢竟,除了那年走失了幾個月,楊麗花還不曾與父母有過這樣分隔兩地的經驗,思親情緒,常讓小小年紀的她,難過得偷偷哭泣。

 「我雖然勉強進了學校,但是人坐在教室裡,心卻總是飛回去戲班,只要下課鈴聲一響,我就會聯想到現在該是戲班在吃中飯,或者是正忙著下午場的演出?更會想著戲班玩伴們現在是在做什麼?」

 放學經過廟口時,只要有歌仔戲演出,她總是揹著書包看到出神。這時,台上的小生常常幻化成母親的身影,讓她懷念父母的思緒更加濃烈。

 不過,常常坐著火車穿梭宜蘭與探望父母的路程上,楊麗花的火車之旅,也有許多美好的記憶。尤其是那鐵路便當,至今想來仍是垂涎三尺。

 「記得那時候的火車開好慢,每一站都停靠好久,臺北到宜蘭,大概要坐三個多小時。印象中每個火車站都有賣便當,而大里的便當最好吃,我每次都早就準備好錢,滿心期待著大里站的到來,當火車一靠站,我立刻衝下去買,有時車子還沒重新開動,我的便當就吃完了。便當裡常常有烏賊,我會用手指串著烏賊,一絲絲的細細品嘗,數著山洞、看著海景,計算還有多久會看到父母,或是悠哉悠哉地晃回宜蘭。」

 楊麗花從小就情感豐沛。在宜蘭火車站前方附近,沿著大馬路走沒多久,就是表姊家開的藥房。每次從外地回來,看到久違的阿姨、表姊,還會抱著她們大哭。不過,她強調那是歡喜的眼淚。

 而從宜蘭回員山的路,也夠她走上大半個小時,她總是沿著河堤邊,邊玩邊走,過溪後才能回到家。

 只是,戲班的種種,無時無刻地縈繞在楊麗花腦海,讓她沒辦法專心投入學校生活。於是,在一次放假北上探望父母後,她下定決心不回宜蘭了。

 「收假時,阿爸送我上火車,那時的火車起動好慢,氣笛長長的『嗚!嗚!』聲後,再『起恰!起恰!』的緩慢移動。阿爸跟我揮揮手,轉身就離去,我等車子一動,往後跑了兩節車廂,就偷偷的從車尾溜了下去。哈!我是車頭上,車尾下啦!」

 每想到這一段,楊麗花就忍俊不住,笑說當年的自己「真沒法度」(真沒辦法)。

 她溜下車後,又悄悄回到戲台前專心看戲,等到散場時,戲班的人一看,叫著楊好:「阿守(筱長守)啊!那不是你們阿祿嗎?怎麼沒走?」

 不管父母怎麼催促回學校、怎麼責罵,楊麗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持要留在戲班學戲,她就是不要回宜蘭念書。女兒意志堅定,做父母的幾番商量,最後也只好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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