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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精選】
〈形容詞〉1.
外國的;2. 格格不入的;3. 來自其他世界的。
〈名詞〉1. 外國人;2. 來自其他世界的生物。
不敢相信,我人到了倫敦,「希斯洛機場」。好拗口的名字,怎不直接叫「倫敦機場」,像我們那兒叫「北京機場」多省事。這裡樣樣讓人摸不著腦袋,旅客被分開排成兩條人龍。
人龍前頭分別標示:「外國」,「非外國」。
我是個外國人,像好萊塢片子《異形》當中的外星人──長相荒誕,言語怪異。
站在漫長的隊伍裡,我跟所有的「外星人」一道等著查驗簽證。我感覺我是他們國家的罪犯嫌疑人,雖然我可沒犯什麼錯。麻煩的是:我的英語詞不達意。怎辦?
記得以前在中國,課本上教我們英國人這麼講話:
「你好嗎?」
「我很好。你好嗎?」
「我很好。」
問話跟回話沒半點分別!
中國的老話說:「鳥有鳥語,獸有獸言。」英國人他們說的一定不是鳥語就是獸言。
櫃檯後邊的移民官員接過護照,我一顆心吊在半空。過了幾十秒,終於他將一顆大印按上去,我心頭一落,像飛機安然著陸。哦。噢。喔。哈。提起行李,現在我可是個合法的外國人。不過因為來自共產國家,我必須接受再教育,我得努力跟上這西方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的腳步。
現實擺在眼前:我聽不懂別人開口講的話。從現在起,我身邊隨時得準備簡明中英辭典。這本辭典紅甸甸的封皮,看起來跟毛語錄一樣。連上洗手間都不能馬虎,我怕他們的先進設施不時出現害人茫茫然的字眼,不靠它查個明白哪行。從中國帶來的東西沒一樣比得上中英辭典那麼重要。
「Concise Dictionary」,我查了「concise」的中文意思:簡單明瞭。
1.招牌超級餐盤:雙蛋,燉豆子,培根,香腸,捲心菜煎土豆,蘑菇,蕃茄,吐司兩片,附茶或咖啡。
2.素食早餐:雙蛋,捲心菜煎土豆,蘑菇,燉豆子,素香腸,煎薯餅,附茶或咖啡。
「光說煮不了飯」,中國人的說法。吃東西是我人生第一要務。自然而然,我學習英語也從吃的東西開始。這個辦法最實際不過。
早早起床,住宿處提供我免費的「全套英式早餐」。英國人自豪得很,他們住宿的地方不會只說「旅社」,他們說「供宿兼早餐」,早餐對英國人而言再重要不過。「B和B」人人一聽就懂。早餐供應可比住宿重要多了。
我從沒見過這種「早餐」。好像給建築工人吃的午餐份量。真不敢相信,每天早上,七點到十點,連續三個鐘頭我的「住宿處」供應這種餐點給房客。食物未免也太豐盛了,有費工的炒蛋,鹹培根,烤麵包,非常稠的牛奶,橙子醬燒甜豆,咖啡,茶,牛奶,果汁。教堂或寺廟像這樣該多好,餵飽無依無靠的老百姓。不過到了八點半我不行了,還有兩條油膩膩的香腸,不曉得葷還是素,對一個中國小姑娘來說實在太油了。
這「燉豆子」到底什麼名堂?豆子白白的,混在黏答答的甜橙醬裡面。昨天抵達倫敦的時候經過商店,我看見店裡有賣這種燉豆罐頭。在中國罐頭是名貴東西,我們連打開也不曉得怎麼弄,所以我根本沒機會嚐試。這會兒,在我眼前,名貴的燉豆子這麼擺著,好高檔的美食哪。唯一的問題是,嚐起來好像有人把豆子放進嘴裡含過又吐回餐盤。
坐在早餐桌旁,我的肚子從沒這麼撐過。盤裡還剩兩塊麵包和幾片「烤番茄」。我一口也吃不下了。罪過啊,糟蹋食物,我從口袋掏出出袖珍簡明中英辭典開始學習。語言學校還沒開學,我得先自我學習。中國有句老話說得好:「笨鳥先飛」。
等我讀到「Accommodate(適應)」這個字的時候,有個女的來清理桌子,跟我說我該離開了。她一定很討厭我,一個人吃掉那麼多食物。我不是故意的。
頭一個早上,我從桌上偷了個白色咖啡杯。第二個早上,我偷了個玻璃杯。所以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喝茶或水了。早餐過後我偷了點麵包和水煮蛋當做午餐,這樣就不必額外花錢買食物。我甚至省下培根當晚餐。我可以省下一點爸媽給的錢,拿來看電影或者買書。
非法行為。我知道。才來到這國家三天,我已經學會當賊。在中國我可連一張紙也沒偷過。這會兒我學習英語這麼起勁,遲早會連他們的語言一併偷走。
這裡沒有人認得我的名字。就算他們讀出我姓名的拼音:莊小喬〈Zhuang-Xiao-Qiao〉,合起來還是不會唸。他們乾脆不試了,直接叫我名字的開頭──「Z」。我成了名字沒辦法發音的Z小姐。
來這國家的前三天,不管走到哪兒,爸媽的聲音在我耳朵迴響:
「別跟陌生人講話。」
「別說你住在哪兒。」
「別說你有多少錢。」
「最重要的一點:別相信任何人。」
那是我過去的人生。過去在中國的人生。當然,這些警告是母親用她嚴厲的地方話講出來的,「簡明中英辭典」再幫我譯成英語。
〈形容詞〉1.
妥當的,真的;2. 適合特定目的的;3. 行為正確的,嚴守規矩的。
〈副詞〉1 妥當地。2
嚴格地。
今天我第一次搭計程車。搭巴士和地鐵的話我怎麼找得到重要的地方?這沒辦法。地鐵行車圖像一盤麵條,巴士路線沒辦法看懂。在我家鄉人人搭便宜的計程車,但倫敦貴死了而且計程車像皇室成員般輕視我。
司機說:「請把門關properly!」
我已經關上車門了,但計程車動也不動。
司機又吼我:「把門關properly!」不肯多說一句的樣子。
我有點膽怯。我不懂什麼是「properly」。
「對不起?」我問他。「什麼是properly?」
「把門properly關好!」計程車司機轉過來氣到差點扭斷那顆頭和粗脖子。
「可是什麼是『properly』,先生?」我怕得要命不敢再多問一句。
司機下車,走到門邊。我想他會宰了我。
他打開車門,向我重重摔了回去。
「Properly!」他吼道。
稍晚,我來到書店,翻開《柯林斯英文辭典》(「當代英語權威」)。「properly」代表「正確的行為」。我回想自己十分鐘前對計程車司機的行為。哪裡不正確了?我去櫃檯付錢買下袖珍本柯林斯好放口袋。
我小本的簡明中英辭典沒有「properly」的解釋。我們中國人不會去計較什麼「正確的行為」,因為隨便哪個行為都是正確的。
我想把每天學到的新字寫下來,自己弄一本辭典。這樣可以加快學習英語的速度。我現在就寫下來,隨時等候哪個英國人又對我動口發出怪音。
〈名詞〉低空瀰漫的凝結水汽團,容易導致能見度降低。
「倫敦以霧都聞名。」中學課本上如此說道。我們讀過狄更斯《霧都孤兒》(編按:台譯《孤雛淚》)的小說選摘。這本書在中國名氣大得很,人人曉得主角奧利佛住的地方霧害不是普通的嚴重。
這會兒真的來到倫敦,四下張望卻見不到半點霧。「不好意思,請問哪兒看得到霧?」我問街頭的值勤員警。
「什麼?」他說。
「我已經等了兩天,都沒有霧,」我說。
他直盯著我瞧,一定聽不懂我的英語。
出門走馬看花回到納廷頓之家,接待處的女士跟我說:「今天好冷,是不是?」幹嘛這樣說,這我已經曉得了,現在講有什麼用,我剛從外面觀光回來,早就凍到不行了。
今天我才讀到,住宿處不許居留超過一個禮拜。我不懂這算什麼規矩。在中國聽人家說「資本主義國家金錢萬能」。還有我爸媽老愛講的,有錢能使鬼推磨。
怎麼這地方付錢也不讓人家待下去。爸媽的話不準了。
我上網查看倫敦第一和第二區便宜的租房,抄下電話打給仲介公司。接電話的先生聲音聽起來全像來自阿拉伯國家,而且名字全叫阿里。他們的英語也是勉強湊合而已。一位阿里負責雲石拱門區,一位阿里負責貝克街區。不過我挑了牛津圓環地鐵站附近,請另外一位阿里先生帶我去看房子。結果連走進門都有問題。地方髒、光線差不說,還有濃厚的異味。我哪有膽搬過去住?
倫敦表面光鮮,堂皇,然而這些阿里帶我探過究竟之後,才曉得原來倫敦也有難民營般的所在。
〈代名詞〉一個字,比如她或它,用以代替某個名詞。
頭一個禮拜在語言學校裡,我講的英語像這樣:
「誰是她的名字?」
「它花我三鎊錢買了這難吃的三明治。」
「莎麗告訴我她剛剛有在喝咖啡。」
「我吃炒飯今天。」
「我看電視當我在中國。」
「我們應該一起做事跟大家。」
老是如此,我一開口便惹人發笑。
「莊小姐,你得注意什麼時候用I當主詞,什麼時候用me當受詞!」
瑪格麗特小姐嚴肅糾正我。
所以我有兩個我,照瑪格麗特小姐教的,一個我是主詞,另一個我是受詞。可是我只有一個啊。除非瑪格麗特小姐指的是分身或下輩子的我。
她也指出我講的話順序不對。我們中國句子多半從時間或地點開頭。順序像這一句:
去年秋天在長城我們一起烤肉吃。
時間和地點在我們中國大過渺小的人物。英文句子的順序就不是如此,「我」,「傑克」或「瑪莉」在其他東西前面,佔整個句子的首要地位。
……
英語是性別歧視的語言。中文句子裡面沒有「性別定義」的問題。比方說,瑪格麗特小姐在課堂上講:
「每個人要盡他的努力。」
「如果學生有事不能到課,他應該知會他的老師。」
「我們必須投票選出學生會的主席先生。」
用的字永遠是男的,女人在哪兒?
瑪格麗特小姐稍後提到,我們東方人往往覺得動詞最困難。要摸清楚豈止「困難」而已,根本就「不可能」!我就不明白動詞為什麼老是變化無窮。
有天在學校圖書架上,我找到一本莎士比亞詩集。我讀個不停,連午餐時間也不休息。我翻開袖珍簡明辭典查看生字,起碼超過四十次。讀過莎士比亞的詩,將來回到中國老家,我可以教教大家莎士比亞。連我爸爸也曉得莎士比亞是個大文豪,因為我們地方政府辦的夜校裡有教大家,莎士比亞是最最出名的英國人。
有意思,連莎士比亞也會寫出拙劣的英文。比如他說「汝何往?」要是從我口裡講出這句,一定被瑪格麗特小姐糾正。我還讀到他一首詩叫「慨嘆機運」:
奸賊的叛逆陰謀,有了你才能得逞;
是你把豺狼引向攫獲羔羊的路徑;
我完全看不懂。這什麼字,「’tis」(it is),「execut’st」(execute),「sett’st」(set)?a莎士比亞有辦法寫成這樣,那我的拼字也不算太糟嘛。
上完文法課,我搭巴士,一路尋思我學到的新語言。英文句子裡,最主要的就是看什麼人在前面當主詞。這表示西方文化比較重視個人?如果翻開中國的報紙,頭條標題像是「我們的歷史決定富強的時刻來臨」,或「偉大的共產黨召開第三次會議」,或「2008年奧運需要市民加強綠化工作」。看見沒,標題的主詞不會是男人或女人。或許中國人害羞,不肯把名字放在第一位,那可太招搖了。
又稱連續時態,進行時態由TO
BE與動詞的現在分詞連用所構成。最常見的進行式為敘述者言談當下正在進行的活動或狀態。而「going to」結構加現在進行式可用於談論未來事件。
人們說「我現在要來去看電影去……」
為什麼一句話要有兩個去字?用一個去就好了不是嗎?
我現在要去超級市場去買點豬肉?
你現在要去牛津圓環去買衣服?
他現在要去公園去走一走?
「我去」已經足以表達「我現在要去」的意思了,真是的。
今天下午,我要來去戲院去看同場加映的電影──《第凡內早餐》和《熱情如火》。同場加映,付一張票的錢可以看兩部片子,真有生意頭腦!戲院是我的天堂。一個人現實生活沒辦法作主的時候,只管走進戲院選部電影來看。我在中國看過好些美國片,像《鐵達尼號》,《尖峰時刻》,當然,螢幕上好萊塢影星講的是國語,我還會唱《鐵達尼號》的電影主題曲,《我心永不止息》,不過是中文翻譯的版本。
倫敦放映的美國電影好奇怪。語言學校的人教我用學生證,可以買到便宜的電影票。上禮拜我去中國城的查爾斯王子戲院,人家說倫敦最便宜的就是這家。放映的片子:《穆荷蘭大道》,《藍絲絨》。兩部片加起來超過四個鐘頭。晚上無聊打發時間正好,我買了票進場。
好瘋狂的電影!電影對白聽不太懂,但我曉得自己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半夜溜上公路。電影裡面的世界詭異嚇人,像黑沉沉的夢境。離開戲院,打著哆嗦,我想搭巴士回家。不過巴士站有幾個壞孩子打打鬧鬧,叫囂咒罵,像恐怖份子。街上有老頭醉醺醺走近我,嘴裡不知嘟囔什麼。搞不好他以為我是賣的。英國這國家完蛋了,可是這裡的人什麼都有:女王,白金漢宮,皇室家族,老爺地鐵,英國廣播公司,瑪莎百貨公司,特易購量販店,蘇活區,千禧橋,泰特現代美術館,倫敦塔,蘋果酒和麥酒,甚至還有中國城。
看完電影──《第凡內早餐》窮女人裝得像公主,《熱情如火》男人扮成女裝──我回去新家,每週六十五鎊便宜租來的。醜陋的地方,街角處處尿騷味。附近有地鐵多特哈姆哈爾站。
房子有兩層,住了戶廣東人家:太太,中國城當廚師的先生,十六歲英語很溜的兒子。一胎化政策好像在這兒也奉行。花園只見光禿禿的水泥,沒半點綠意。雜草不時從地縫冒出來,但馬上逃不過房東太太的法眼。她是綠草殺手。隔壁鄰居繁茂的枝葉老想探過鐵鏽圍籬,但沒有東西可以動搖這戶水泥人家。這地方像中國的廉價工廠,勞動者死命掙錢,沒有生活,沒有綠意,沒有愛。
一家子講的是廣東話,聽也聽不懂。牆壁掛著中國的農民曆。炒菜鍋,筷子,麻將,第四台的中國節目……屋子裡看見的都是傳統玩意。屋外的景色也高明不到哪裡。積鏽的舊鐵道或許能帶人到多點樂趣的地方。沿著鐵路走,我看見附近的購物中心,一家麥當勞,一家肯德基,一家漢堡王,一座加油站掛著「殼牌」,難看的多特哈姆哈爾地鐵站。
每天晚上,我從多特哈姆哈爾車站出來,提心吊膽走回去。每經過一處暗角我就緊張。這地方有瘋漢,有調皮的小鬼,無緣無故石頭就扔過來,還會鬼吼鬼叫。更過分的是,這裡有惡棍搶錢,連比他們處境更慘的人也會下手。在中國,「劫富濟貧」是江湖的規矩。這裡的歹徒真沒詩意。
「勇於鬥爭,勇於求勝。」毛主席的話讓我如見故人。我需要有人可以守護我,陪伴我,趕走黑暗中窺探的眼睛。我渴望男人對我微笑,幾秒鐘的微笑就好。
〈名詞〉〈形容詞〉對同性產生性慾者。
我在戲院和你相遇。電影叫《恐懼吞噬心靈》,德國導演雷納•韋納•法斯賓達。節目單說法斯賓達是同性戀。什麼意思?我翻開袖珍柯林斯英文辭典──當代英語權威。上頭解釋了同性戀。好怪的字,我沒辦法想像。
南肯辛頓附近,「盧米耶戲院」。星期一晚上七點,雨。觀眾不會超過十個,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伴侶。你在那裡。
你一個人,幾乎就坐我旁邊,只隔兩個空位。弱光下你的臉色蒼白,不過很美。戲院裡我也是自己一個。遇見你之前,我來戲院都是自己一個。我有點迷糊,電影院究竟減輕,還是讓我更加寂寞。
螢幕上,德國老婦人和黑人青年在酒吧裡跳舞。全部酒客看著他們兩個。老婦人臉上的笑容卑微。她過慣了苦日子。暗亮中我看見你露出微笑。我看電影的時候怎麼還能看見你的微笑?你臉動了一下,知道我在看你。你又笑了,非常輕柔,似有若無。你專心回到螢幕上。
你的笑容很溫暖,嬰兒般的笑容。這冰冷的國家之前沒有人這樣對我笑過。黑暗中,我在想你應該人很親切。這部電影表現白人老婦和黑人青年之間不可能的愛。跟「同性戀」半點關係也沒有。
電影演完,我們朝出口處移動。兩個人的身體如此貼近。出了戲院,街燈終於亮出我們的臉孔。
帶著溫柔的笑意,你問我:
「喜歡這部電影?」
我點頭。
像英國沉悶的天氣突然出現陽光。
你問了我的名字。我說名字的開頭是Z,「不過很麻煩的你別記,」我說,「我名字太長了不好唸。」你跟我講了你的名字,但我哪記得了英國名字?西方人的名字,跟他們的長相一樣難記。不過,我想要記住你,想要記住你和別人不同的樣子。我注視你的臉。棕色眼珠,透著光。濃密的棕髮,色澤如秋葉。你的聲音溫柔,堅定。聽起來令人安心。
我們從南肯辛頓信步走向海德公園。好一段考驗腳力的路程。我們都談了些什麼?我提到赫赫有名的英式奶茶。你倒比較喜歡法式糕點。
「法式什麼?」
「法式糕點。」
「字怎麼拼?」
「P-a-t-i-s-s-e-r-i-e。」你嘴唇輕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唸,像瑪格麗特小姐那樣。
「什麼意思?」今晚我忘了帶辭典。
你在一家非常時髦的「法式糕點」店鋪前面停下腳步。這麼晚了還沒關門。櫥窗裡滿是誘人的美麗蛋糕。
「你喜歡哪一個?」你看著我。
我怕價錢不知多貴。
「我不知道,」我說。這些軟綿綿的玩意我哪清楚?
「我來選好了。」
你給我一塊奶油夾心的東西。
「這什麼?」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巧-克-力-閃-電-泡-芙。」
「真好。」
我咬了一口,不料奶油擠出來,掉落地面。
我看著白色奶油落在骯髒的街道。
你看著白色奶油落在骯髒的街道。
「噢,沒關係,沒關係,」你說。
我們一路談著,談著,談著,穿過海德公園,經過西區,經過伊士靈頓,一路走回我住的地方。幾乎整整走了四個鐘頭。我兩條腿痠得要命,喉嚨又乾又渴,然而我很快活。這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過刺骨的寒夜。也是第一次有人耐心聽我那一口爛英語。你比瑪格麗特小姐好多了,她從來就不肯讓我們自由發言。
最後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你在屋子前面親吻我臉頰,看著我進門。
「很高興遇見你,」你說。
每件事發生都那麼溫柔。
我得馬上回到房間,仔細想一想這微笑的英國男人,他親了我,像愛人一樣。但我的中國房東還在廚房裡看電視,他在等我。他呵欠連連,擔心我這麼晚還沒回家。同時間,房東太太也從樓上臥室下來,身上披著睡袍。
「我們替你擔心死了!我們從沒像你這麼晚回來過!」
憂慮的聲音讓我想起母親。她對我講話一向是這種口氣。
我說我沒事,不用替我擔心。
房東太太正經八百看著我:「晚上外面多危險,你這麼年輕的小姐。」
我脫下犯了罪的鞋子。
「下次要這麼晚回來,打電話給我先生,叫他去接你。這裡是英國不是中國。酒吧裡一堆醉漢!」
最後一聲呵欠,先生關上電視。他看起來又氣又累。
我闔上房門,忍不住歡喜。我心裡有個祕密,寒夜升起暖意。
外頭樹葉吹響。街燈映照我的窗口。我直想著我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人。我想著中國,想著德國老婦人跳舞,想著你的微笑。我睡著了,睡夢中身體仍有甜蜜的感覺。
〈名詞〉1.
到別人家裡作客或接受他人款待的人;2. 應邀表演或演講的人;3.飯店或餐館的顧客。
嶄新的一天。你打電話給我。我馬上認出你的聲音。你邀請我去參觀裘園。
「求園?」
「到瑞奇蒙地鐵站和我碰頭,」你說。「瑞-奇-蒙。」
多好的天氣。真是難得。四處綠油油的一片,多寧靜的地方。櫻桃樹含苞待放,你為我介紹了心愛的雪花蓮。我們看見那地方按不同的主題闢建了許多小花園。非洲花園的主題是棕櫚樹。北美洲花園是大岩石。南美洲花園是仙人掌。還有亞洲花園也在那兒。我真高興管事的人沒有漏掉亞洲花園。
不過進去一看令人好生失望。蓮花和竹子長在印度花園,梅樹和石拱橋長在日本花園。我的中國花園在哪兒?
「看起來他們好像漏掉了中國花園,」你對我說。
「太不公平了,」我氣著說。「竹子屬於中國。熊貓在中國吃的就是竹葉,你一定聽過,對不?」
你笑出聲來。你說你同意。他們應該從印度和日本花園移出幾樣植物好好建個中國花園。
草地邀請我們兩個躺下來。我們並肩躺在一塊。我從來沒有跟一個男人這樣靠近過。青草的汁液沾溼我的白襯衫。天空蔚藍,飛機低低越過我們頭頂,好清晰。我看著草地上移動的飛機身影。
「我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我說。
你直直看進我的眼睛。「那就當我的客人。」
〈動詞〉未能恰當地理解。〈名詞〉通俗的口語用法,指雙方意見不一致,起爭議,或爭吵。
原來這全都是起於一個誤會。當你說出「客人」一詞,我以為這表示我可以住進你的房子當「房客」。一個星期之後,我就真的搬離中國房東。
其實我沒多少家當,一只滾輪失蹤的大皮箱就處理完畢。先生替我搬箱子。太太幫忙開門。白色小貨車等在屋外,方向盤上你的兩隻手擱著。
先生將滾輪失蹤的行李箱抬上貨車,你對著房東笑笑,鑰匙一扭發動引擎。
好想問房東一個心裡憋了很久的問題,我把頭伸出車窗:
「你們院子裡為什麼都不種點東西?」
太太愣了愣:「幹嘛種?這地方東西長不成的。沒太陽。」
我掃了這塊水泥院落最後一眼。還是一樣,沒有任何細節值得留戀。像一小塊迷你的戈壁沙漠。這算什麼生活!還是所有移民到此地的人都這麼過日子?
白色小貨車起步,我回房東太太:
「沒這回事。這地方到處綠地。怎麼你說樹會長不成?」
我們駛離那棟房屋。房東夫婦不停向我揮別。
我說:「中國人有時候很怪。」
你笑了:「你們中國人我完全不懂。不過我倒是很想好好認識你。」
我們駛上大馬路。我的皮箱默不作聲躺在後頭。搬個家在西方如此輕鬆愉快?我很高興能夠搬離沉悶無趣的多特哈姆哈爾,心想終於可以開往高明一點的地區。可是兩旁駛過的街道越來越不對勁。成群的黑人小孩呼嘯嬉鬧。狗狗圍著乞丐坐在角落,他們抽菸,嘴裡不知喃喃些什麼。
「你住的地方在哪兒?」我問。
「哈克尼。」
「哈克尼什麼樣子?」
「就哈克尼那樣,」你說。
〈名詞〉1.
單身漢;2. 大學學士。
你的房子很老舊,夾在安頓貧民的醜陋新建物之間,顯得孤伶伶。房屋正面漆上檸檬黃,兩邊的磚牆被青苔和茉莉葉遮覆,但掩不住底下的斑駁與風霜。可以想見屋子裡經歷過多少故事。
你是不折不扣的單身漢。一張單人床。幾片床板拼湊起來,底下墊著木箱,簡單鋪上老舊床單。睡起來一定硬梆梆的,像中國的土炕。廚房裡到處是茶杯,每個長相都不一樣,有大有小,半新或缺了口……所以每樣東西都單獨一個,沒有同伴,沒有搭檔,沒有配對成雙。
頭一天來到這裡,我們的對話如下:
我說:「我吃。你要吃嗎?」
你更正我的措詞:「我想吃點什麼。你願意跟我一起吃點東西嗎?」
你問:「你想來點咖啡嗎?」
我說:「我不要咖啡。我要茶。」
你修正:「一杯茶會讓人非常愉快。」
你看著我困惑的神情笑出聲來,你又換一種說法:「我很愛來一杯茶,請。」
我問:「你怎麼用『愛』這個字在茶上面?」
第一次你弄東西給我吃,幾片生菜葉配兩顆水煮蛋。雞蛋沙拉。沒別的了?英國人在自己家裡準備的就是這種東西?在中國,沒有人會招待客人冷掉的食物,只有乞丐才沒得抱怨吃冷的。或許是你不懂得燒飯,單身漢嘛,難怪。
我餐桌邊坐著,默默地吃。頂上一盞燈罩,水槽裡龍頭滴答。好安靜。怪怕人的。我在中國從沒這麼安靜吃飯過。總是全家大小,你一言我一語,邊鬧邊用餐。這地方唯一出聲的只有我手中的刀和叉。掉了兩次餐刀之後,我決定只用右手的叉子就好。
嚼。嚼。嚼。沒有人講話。
你一直看著我吃東西,真耐得住性子。
最後你問:「怎麼樣,食物還好嗎?」
我點頭,又塞了片菜葉進嘴巴。我知道自己嘴裡有食物的時候不太會講話。你等我回應。不過耐心可能跑掉了,你學我的聲音回答自己的問題:
「是的,我非常喜歡食物。真是美味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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